祁同伟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,他上前半步,距离更近了些,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馨香。他继续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恳切:“陈阳,我们……我们还有没有可能?” 这句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终于打破了所有小心翼翼的维持和回避。 陈阳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情绪。她看着祁同伟,这个她曾深爱过、也被深深伤害过的男人,这个如今位高权重却显得如此孤独的男人。半晌,她才艰难地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同伟,我们都……四十八了。还有这个必要吗?” “有。”祁同伟的回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。他的目光灼灼,紧紧锁住陈阳的眼睛,“对我来说,有必要。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,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。但是,陈阳,我们可以为了过去的遗憾,给彼此一个机会,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。也可以为了以后……以后过年的时候,不再像现在这样,一个人,形单影只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充满了真实的脆弱和渴望:“我受够了那种感觉。陈阳,我们都不再年轻了,也都不再是当年那个任由命运摆布的青年。我们现在,至少可以为自己活一次,为心里那份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念想,活一次。”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恳切,剥去了所有官场的伪装和算计,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最质朴、也最迫切的诉求。他不再提权力,不提地位,只提孤独,提遗憾,提重新开始的可能。 陈阳彻底怔住了。她看着祁同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、悔恨、以及深藏的脆弱,心中那道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防线,开始剧烈地动摇。她何尝没有过孤寂的夜晚?何尝没有在心底最深处,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留下一个角落?可是,二十多年的分离,各自经历的婚姻失败,家族的隔阂,年龄的现实……这一切,都像沉重的枷锁,让她不敢轻易触碰那个“可能”。 她沉默着,时间仿佛过了很久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的眼神在挣扎,在权衡,在回忆与现实中穿梭。 最终,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,但也没有像当年那样,在家庭压力下转身离去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多了一丝疲惫和松动:“同伟,这件事……太突然了。我……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 这不再是拒绝,而是一个开放的端口。对于一个经历了如此多变故、习惯了自我保护的人来说,这已经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回应。 祁同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涌起巨大的希望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期待:“我明白。我等你。无论多久。” 他没有再逼问,也没有试图更进一步。他知道,对于陈阳这样的性格,逼迫只会适得其反。今晚,他能说出心里话,能得到一个“考虑”的答复,已经是巨大的突破。 “天冷,快回去吧。”祁同伟柔声说道。 “嗯,你……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陈阳低声道,然后转身,走进了小区大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楼宇间。 祁同伟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,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团久违的、温暖的火焰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棋子,他主动出击了,并且,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。未来如何,尚未可知,但至少,他迈出了最关键、也是最艰难的一步。这个新年,对他而言,或许真的意味着新生。 送陈阳回去后,祁同伟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独自在陈阳家小区外又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,又过了许久才熄灭,仿佛确认了她已安然回家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转身融入京城的夜色。 他没有去联系任何在京的旧识或关系,甚至没有去部委的招待所。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普通但干净的四星级酒店,开了个房间。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,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。从昨天下午的冲动决定,到连夜赶赴京城,再到刚才那场耗尽心神和勇气的会面,情绪的大起大落如同坐过山车,此刻终于停下来,只剩下深深的倦意和一种事后的虚脱。 他洗了个热水澡,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。躺在床上,黑暗中,陈阳最后那句“我需要时间考虑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。没有拒绝,就是希望。这个认知,像暗夜中的一点星火,支撑着他疲惫的精神。但同时,现实的问题也接踵而至——年龄、过往的伤痕、自己未来的仕途……每一件都不是易事。 纷乱的思绪中,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。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交织着过往的片段和陈阳模糊的面容。 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祁同伟就醒了。他迅速洗漱,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在前台退了房。在酒店餐厅简单用了早餐后,他打车前往机场。回程的机票他早已让秘书协调好,同样是通过特殊通道,低调而迅速地登上了返回汉东的早班机。 飞机爬升,穿过云层,将那座承载着他复杂一夜的城市抛在身后。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昨晚的冲动与感性渐渐沉淀,属于副省长、公安厅长的理性与责任感重新占据上风。他知道,短暂的“出逃”结束了,必须立刻回归自己的角色和位置。 飞机平稳降落在汉东省会机场。祁同伟没有耽搁,取了车,径直开回市区。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公寓,而是直接去了省政府大楼和公安厅。虽然是初二,但两处都有值班人员。 他先是给省政府办公厅值班室打了个电话,询问省长和其他领导有无最新指示或突发情况需要处理。得到“一切正常,暂无急事”的回复后,他又联系了公安厅指挥中心,详细了解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省的社会治安和交通状况,确认一切平稳,没有重大案事件发生。 做完这些,确认自己的工作领域没有因为自己短暂的离开而出现任何纰漏,祁同伟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。他看了看时间,下午三点多。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——回老家岩台市看看父母。